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槐花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槐花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槐花坳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袁阿婆是那年来槐花坳的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袁阿婆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暗地里给疫气递了消息。袁阿婆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袁阿婆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荷包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槐花坳人给袁阿婆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槐花坳一带。
槐花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槐花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