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油坊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油坊畈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武秀才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武秀才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武秀才拿了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疫气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武秀才差点没回来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武秀才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墨锭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油坊畈人给武秀才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油坊畈一带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油坊畈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