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马蹄铺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马蹄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胡玉兰是这一带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扁担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是在马蹄铺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胡玉兰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马蹄铺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扁担塞回胡玉兰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胡玉兰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扁担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马蹄铺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马蹄铺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马蹄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