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常年冒白气,夏天进去要加衣裳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紫云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刘老汉是紫云洞人,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刘老汉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刘老汉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刘老汉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紫云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刘老汉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刘老汉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紫云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紫云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紫云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