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染坊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染坊寨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任秀才住在染坊寨边上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染坊寨大旱,任秀才在染坊寨一带寻水,碰上了金鸡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任秀才把蒲团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任秀才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任秀才临终把两半蒲团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金鸡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志怪故事在染坊寨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染坊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染坊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