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下畈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梁秋生是下畈潭人，手指灵活，编出的筐能装水不漏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梁秋生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盐袋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梁秋生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梁秋生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盐袋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梁秋生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下畈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下畈潭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志怪故事在下畈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下畈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下畈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