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在天目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顾有福本来是要路过天目山的。他在天目山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说了一句：这东西不是鬼。
顾有福拿了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鬼火的巢穴。
鬼火不是好惹的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，走一夜走不出去。顾有福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天目山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顾有福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，村里人一齐动手，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，火就散了。三日之后鬼火再无踪迹。
顾有福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茶篓。天目山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故事在天目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天目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天目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