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在西递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西递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西递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余银环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余银环拿了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余银环差点没回来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余银环动手了。蜃在雨里现了形,被瓦罐照得无处可躲。
余银环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瓦罐。西递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故事在西递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递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递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