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王屋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屋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吴老栓,饭桌上看天色,云一压就收网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月娘。吴老栓手里留着半件棋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王屋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吴老栓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吴老栓没去,只把棋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吴老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王屋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王屋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吴老栓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棋盘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王屋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王屋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