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五里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坪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五里坪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本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纺车。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五里坪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纺车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五里坪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抱着纺车跑到五里坪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五里坪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本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五里坪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五里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