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王屋山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郭杏儿是那年来王屋山的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郭杏儿拿了罗盘，指针指的不是南，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靠着这东西，她一步步摸到了山洪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，郭杏儿差点没回来。雨下到后半夜，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，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郭杏儿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先听声，再往高处跑，别回头。第五天夜里，王屋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郭杏儿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王屋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王屋山人此后每年都到王屋山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王屋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王屋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