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阳朔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阳朔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王老者是附近的货郎，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阳朔大旱，王老者在阳朔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灶王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王老者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铁犁。
最难的那年是阳朔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王老者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王老者临终把两半铁犁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灶王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阳朔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阳朔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阳朔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