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外垅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外垅坳从前有个陈老汉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陈老汉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鱼符被他压在箱底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外垅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陈老汉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外垅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陈老汉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外垅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外垅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外垅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