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下畈村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下畈村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，下畈村有个人叫孙素娥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孙素娥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，孙素娥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下畈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孙素娥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孙素娥把箱子翻开，棋盘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下畈村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孙素娥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下畈村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下畈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下畈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