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藕池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藕池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藕池坊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沈秀兰是那年来藕池坊的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沈秀兰在藕池坊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山洪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沈秀兰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,藕池坊人人自危。山匪头子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沈秀兰动手了。山洪在雨里现了形,被药锄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山洪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沈秀兰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山洪,是起山洪的那颗心。
志怪故事在藕池坊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藕池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