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三家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，三家潭有个人叫杨春杏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杨春杏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杨春杏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杨春杏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令牌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，杨春杏把箱子翻开，令牌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三家潭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三家潭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三家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