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汉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玉兰住在汉江边上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蔡玉兰在汉江一带救下了玉兔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月里下来的,专管人间不肯认错的人——它看着蔡玉兰,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蔡玉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汉江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蔡玉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汉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蔡玉兰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蔡玉兰临终把两半瓦罐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玉兔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汉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汉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