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菱角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菱角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菱角坞有个人叫顾水生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顾水生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酒葫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顾水生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酒葫芦被他压在箱底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菱角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顾水生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菱角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菱角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菱角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菱角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