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柳溪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柳溪渡的一个刀笔师爷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那阵子这一带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先听声,再往高处跑,别回头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柳溪渡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柳溪渡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柳溪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