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槐花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槐花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槐花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王老蔫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王老蔫手里留着半件罗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王老蔫把罗盘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槐花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罗盘塞回王老蔫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王老蔫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槐花潭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王老蔫临终前把两半罗盘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槐花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槐花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槐花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