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巫山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巫山有个罗冬梅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罗冬梅替人送东西,路遇织女。它托她捎一样棋盘到本地的另一头。罗冬梅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罗冬梅把棋盘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罗冬梅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巫山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巫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巫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