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芦花坪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芦花坪有个赵春发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赵春发在芦花坪一带救下了桥神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桥修得有良心，桥就成了神；修得不地道，桥就塌——它看着赵春发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赵春发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芦花坪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赵春发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芦花坪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赵春发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赵春发走了。下葬那天，芦花坪一带来了一群桥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芦花坪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志怪故事在芦花坪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芦花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芦花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