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菱角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菱角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菱角渡的老账本里记着程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采药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程老栓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程老栓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程老栓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菱角渡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程老栓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程老栓把箱子翻开,竹篮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菱角渡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菱角渡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菱角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菱角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