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七里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七里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七里湾从前有个劣绅钱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七里湾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秤杆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七里湾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七里湾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七里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七里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