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竹里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竹里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竹里坊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蒋巧娘,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金凤。蒋巧娘手里留着半件盐袋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蒋巧娘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蒋巧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竹里坊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蒋巧娘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蒋巧娘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盐袋的另一半。
竹里坊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竹里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