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坊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虎跑坊的叶广田。药箱背上肩就出门，雨天也不例外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扁担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叶广田把扁担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虎跑坊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扁担塞回叶广田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叶广田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虎跑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叶广田临终前把两半扁担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虎跑坊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虎跑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