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藕池村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藕池村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藕池村的郭水生。刀快,话少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铁犁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郭水生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郭水生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郭水生没去,只把铁犁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铁犁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郭水生临终前把两半铁犁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藕池村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藕池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藕池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