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邓招娣是此地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墨锭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邓招娣,说我们走吧。邓招娣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闽江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邓招娣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邓招娣临终前把两半墨锭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闽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闽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