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莲塘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莲塘坳有个陈老栓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陈老栓在莲塘坳一带救下了黑猫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谁家有事它先知道——它看着陈老栓,像在说什么。
陈老栓把铁犁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莲塘坳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陈老栓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陈老栓走了。下葬那天,莲塘坳一带来了一群黑猫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莲塘坳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莲塘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莲塘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