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北坳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北坳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北坳畈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陈小满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桂英。陈小满手里留着半件棋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陈小满,说我们走吧。陈小满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陈小满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陈小满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北坳畈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故事在北坳畈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北坳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