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瓦窑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铺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在外乡人眼里,瓦窑铺的竹编不算稀奇。可在本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朱月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瓦窑铺一带坐着,看见织女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朱月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朱月娘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朱月娘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瓦窑铺的竹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本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朱月娘当年说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瓦窑铺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瓦窑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瓦窑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