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莲塘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莲塘湾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莲塘湾的草纸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张石头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张石头记住了。
张石头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莲塘湾遭了灾，张石头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张石头没交方子，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莲塘湾人给张石头立了个小庙，庙不大，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草纸的人家开张之前，都要去上一炷。
莲塘湾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莲塘湾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莲塘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，靠的不是保密，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