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磨坊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坪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磨坊坪有个人叫赵桂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赵桂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赵桂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赵桂英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赵桂英做了个梦。梦里磨坊坪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赵桂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磨坊坪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磨坊坪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磨坊坪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磨坊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