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杨玉兰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白洋淀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杨玉兰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，杨玉兰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，她没解释。
后来杨玉兰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杨玉兰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她最后死在了白洋淀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白洋淀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白洋淀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白洋淀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洋淀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