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，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在雪峰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雪峰山的土布是有名的，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，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，跟郑春妮有关。
郑春妮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郑春妮记住了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，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，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有一年雪峰山遭了灾，郑春妮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她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她把做土布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，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，她说，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，藏着也没用。
郑春妮没有后人，但雪峰山所有做土布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，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雪峰山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，雪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雪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