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小浦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小浦铺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小浦铺从前有个王有德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王有德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王有德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银锁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小浦铺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王有德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小浦铺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小浦铺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小浦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