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外垅渡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外垅渡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潘老蔫是外垅渡人,认得哪片林子干柴多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潘老蔫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令牌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潘老蔫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令牌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外垅渡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潘老蔫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潘老蔫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外垅渡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外垅渡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外垅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外垅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