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北坳塘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北坳塘的老账本里记着梁阿公的名字。他是个骡马贩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梁阿公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梁阿公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梁阿公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梁阿公做了个梦。梦里北坳塘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梁阿公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北坳塘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北坳塘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北坳塘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北坳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北坳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