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铁炉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铁炉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铁炉渡的老人都知道,油纸伞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邓春妮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铁炉渡一带坐着,看见蜈蚣精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邓春妮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邓春妮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油纸伞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铁炉渡的老人说,这是邓春妮留下的规矩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铁炉渡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,铁炉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铁炉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