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在六盘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六盘山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六盘山的老账本里记着潘莲英的名字。她是个接生婆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潘莲英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药锄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潘莲英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药锄被她压在箱底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六盘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潘莲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六盘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六盘山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六盘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六盘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