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,水路多得像迷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洋淀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白洋淀的老账本里记着宋广田的名字。他是个药童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,宋广田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宋广田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木鱼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宋广田把箱子翻开,木鱼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白洋淀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洋淀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洋淀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洋淀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