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染坊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染坊坪的老事,绕不开宋阿婆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染坊坪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宋阿婆没动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染坊坪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她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宋阿婆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宋阿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宋阿婆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染坊坪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染坊坪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染坊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染坊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