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十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十里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蒋长庚是十里坪人,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蒋长庚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蚕种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蒋长庚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蚕种被他压在箱底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蚕种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十里坪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十里坪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十里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