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上洋坪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上洋坪的老账本里记着程水生的名字。他是个泥瓦匠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程水生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团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程水生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团被他压在箱底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上洋坪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程水生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程水生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上洋坪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上洋坪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上洋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上洋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