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晒谷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周三顺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晒谷渡一带的一处老井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周三顺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晒谷渡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后来周三顺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晒谷渡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晒谷渡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晒谷渡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晒谷渡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晒谷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晒谷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