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老樟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老樟沟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在外乡人眼里,老樟沟的茶叶不算稀奇。可在附近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刘春妮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刘春妮记住了。
刘春妮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渡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刘春妮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灾后刘春妮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老樟沟的老人说,这是刘春妮留下的规矩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老樟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老樟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老樟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