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,像谁随手插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三清山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赵生员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背得下整本蒙学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三清山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赵生员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三清山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赵生员守在三清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赵生员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赵生员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三清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三清山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三清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三清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