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七里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七里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七里坞从前有个唐二楞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唐二楞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棋盘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唐二楞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唐二楞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唐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七里坞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唐二楞把箱子翻开,棋盘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七里坞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七里坞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七里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七里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