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樵径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岭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樵径岭的老账本里记着卢长庚的名字。他是个脚夫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卢长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卢长庚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灯盏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灯盏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卢长庚把箱子翻开,灯盏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樵径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樵径岭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樵径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