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樵径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，樵径渡有个人叫马金凤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马金凤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灯盏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马金凤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灯盏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马金凤做了个梦。梦里樵径渡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马金凤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樵径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马金凤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樵径渡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樵径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